在横店影视城的钢筋水泥丛林中,导演郑保瑞用脚手架和霓虹灯重构了那个早已消失的九龙城寨。当镜头扫过逼仄巷道里滴水的晾衣绳、茶餐厅油腻的霓虹招牌,以及拳馆外斑驳的「禁止械斗」告示时,《围城》以暴烈的拳脚声,在2025年春节档撕开了一道通往港片黄金时代的裂缝。
一、消失的城寨,不死的江湖
这座由清兵瞭望台演变而成的「三不管」地带,曾是香港最魔幻的现实主义图腾。从邵氏《城寨出来者》里真实的鱼蛋档烟火气,到《O记三合会档案》中棚景搭建的潮湿梦境,九龙城寨始终是港片暴力的子宫。郑保瑞的野心,在于用数字特效与实景搭建的嫁接手术,让这个被推土机碾碎的江湖在银幕重生。
影片开场的黑拳擂台戏,俨然是向张彻暴力美学的致敬。陈洛军(林峯饰)肋骨断裂的闷响与铁笼外赌客嘶吼声交织,镜头穿过飞溅的血珠定格在赌场老板的金牙反光上——这种以身体为武器的影像暴力,恰如邵氏武侠片中刀剑相斫时迸溅的火星,将观众瞬间拽入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二、新派动作美学的破局实验
当甄家班日本武指设计的腾空三连踢遇上洪家班传人元华的阴鸷眼神,传统南拳的扎实马步与东洋武道的凌厉线条产生了奇妙化学反应。王九(新生代演员饰)挥舞手锯劈砍时扭曲的肢体语言,既像京剧武生的程式化表演,又带着《力王》式的Cult片癫狂。最惊艳的莫过于龙卷风(某新人饰)夹烟腾挪的长镜头:尼古丁烟雾与汗血蒸腾的慢镜中,咏春寸劲穿透大圈仔肋骨的脆响,竟被拍出了《一代宗师》的禅意。
三、灰度叙事下的血色浪漫
尽管剧本延续了港产类型片「认亲-复仇」的经典母题,但导演在类型框架中植入了微妙的人性挣扎。当龙卷风为救陈洛军深陷重围时,镜头没有停留在英雄就义的悲壮,而是扫过墙头摇曳的三角梅——这个九龙城寨难民们偷种的希望符号,暗示着暴力循环中未曾泯灭的人性微光。这种在血浆中开花的诗意,恰如杜琪峰《枪火》中商场枪战时的踢纸团游戏。
四、新生代演员的肉身献祭
林峯布满青筋的脖颈与新生代演员们雕塑般的腹肌群,构成了对当下「AI换脸」时代的叛逆宣言。当王九徒手撕裂对手胸腔时,演员为这个镜头增重20斤又暴减30斤的肉身改造,让数字特效相形见绌。这种近乎宗教献祭式的表演,与王家卫要求梁朝伟吃27碗馄饨的「折磨美学」一脉相承,证明港片「尽皆过火,尽是癫狂」的基因尚未断绝。
五、类型突围与文化乡愁的双重困境
当内地影迷为未被和谐的手锯剖腹戏欢呼时,香港观众却在社交媒体争论横店重建的城寨是否丢失了「红白蓝胶布封窗」的在地记忆。这种撕裂恰好印证了港片的尴尬处境:既要以限制级暴力满足老影迷的怀旧需求,又要在合拍片框架下进行自我阉割。正如片中反复出现的漏雨时钟意象,香港电影正在历史记忆与商业妥协的夹缝中寻找新的时区。
结语:
《围城》结尾处,陈洛军点燃城寨牌坊的冲天火光中,既有吴宇森白鸽飞过的浪漫主义余烬,也倒映着《智齿》式黑白影像的末世焦虑。当内地春节档观众为这部「过时」的功夫片贡献136亿票房时,或许正印证了学者戴锦华的判断:「电影的本质,是对不可复现之物的最后一次回眸。」在DeepSeek大模型即将颠覆影像生产的2025年,这群拳拳到肉的「守旧派」,用血肉之躯在数字洪流中筑起了最后一座人性堤坝。